像是黎明劃破了沉沉的夜幕,恍惚中我似乎又有了意識。
我聽到了流水的聲音,是那種清泉從萬丈高崖上一瀉而下與巖石碰撞所發(fā)出的獨特聲響。
不知道自己躺在什么啊地方,渾身上下沒有一點力氣,根本動不了,就連想要睜開眼睛都是徒勞-眼前一片黑暗。
對于墜崖前的廝殺我已不復記憶,只有墜崖一剎那的情景依舊清晰,毫發(fā)畢至。我看見她的長劍掠過我的胸膛,停了下來,沒有刺入。
她―蒙面人,她的長劍停在我胸口的瞬間,我沒有去看抵在我胸口的長劍,只是定睛看著近在咫尺的蒙面人的眼眸,那曾經(jīng)無數(shù)次劃過我夢境的澄澈眼眸。
仿佛是第一次,那眼眸離我如此的近。我情不自禁地向前邁出一步,耳邊傳來利刃刺破肌肉的暢快聲響。絲毫沒有感到疼痛,手伸向了她臉上的面紗,輕輕拉了下來。
是她,她那精美絕倫的臉,傾國傾城,緩緩地浮現(xiàn)在我的眼前,和我曾經(jīng)的夢境里。當我拉下江南臉上的黑紗,抵在我胸膛刺進我身體的長劍掉在了地上,長劍與地面碰撞的聲音清脆悅耳,劍尖一片殷紅。我永遠忘不了她那時的表情,像一個無辜的孩子,我輕輕地笑了笑說道:“江南,我不怪你,真的?!?br />
當江南的淚落下的時候,其他幾個蒙面人也追了過來。他們在江南的身后一字排開,雙手合十,表情虔誠無比。我不知道身為殺手的他們的虔誠源自什么啊,但我知道他們的緊張是因為我。
看著他們的掌心迸出的黑色火焰在藍色的蒼穹下閃爍,真氣耗盡的我竟然笑出了聲音。沒有關心那些黑色的火焰如何聚在一起,會從什么啊樣的方向向我襲來;沒有去想后退一步躍進山崖,以免忍受烈火焚心的痛苦。
我用我所剩無幾的力量支撐著我對江南微笑,因為那是第一次江南認真的看著我對她笑,我想要對江南說“江南,不要哭”??墒菫榱吮3帜莻€微笑我沒有開口。我沒有開口,僅僅是為了保持那個微笑。
緩緩地抬起了左手,我的手指伸向了江南浸滿淚水的面龐,而我拿著半截長劍的右手因為這個動作而微微顫抖了起來,我低下頭看著被江南折斷的長劍,又忍不住苦澀地笑了起來。
當我觸摸到江南晶瑩滾燙的淚水時,一滴淚順著我的手指劃了下來,夏日烈烈的風吹過,淚水瞬間被風干,我的手指上留下了清晰的淚痕。
看著江南美麗的淚水為我而流,心中的喜悅竟勝過了窮途末路的絕望。然而在喜悅透過我心的瞬間,娘蒼老的容顏閃過我的眼前,一陣尖銳的疼痛劃過了我的心臟。
江南的臉上依然掛滿淚珠,我不知道此時江南會不會因為淚水模糊了自己的視線。江南身后的五個蒙面人手中的黑色火焰聚在了一起,黑色的地獄烈火在寧靜的藍色蒼穹下猙獰,似乎比黑夜更加的黑暗。
我輕輕地拭去了江南臉上的淚水,輕輕地笑著對她說道:“江南,我不怪你,真的……”江南的眼淚簌簌而下,只聽江南說道:“劍鋒,你還記得我曾經(jīng)跟你說過要做一件事,自己來決定自己的命運嗎?”我說道:“記得,當然記得,怎么會不記得呢?!?br />
江南笑了起來,笑容一如往昔,傾國傾城。掛在江南臉上的晶瑩剔透的淚珠,讓我想起了帶雨的梨花。
江南抱住了我,和我一起躍進了萬丈懸崖。黑色的火焰掠過我們的頭頂,飛向了更加黑暗的遠方……
那天是我第一次看見江南穿著黑色的衣服,一別她又往日的白衣勝雪,卻也是她第一次以真實的身份出現(xiàn)在我的面前。
江南,你真的可以決定自己的命運嗎?當江南抱住我的時候我就知道不能。江南,你做不到的。
當我和江南的身體與地平線相平時,我睜眼睛可以看見閃爍的漫天星辰,而江南看見的是下面的萬丈懸崖的無邊黑暗。我緊緊地抱住江南,就像緊緊地抱住屬于我的一切。
淚水在那一刻涌出了我的眼眶,滾過我的臉頰,墜入了下面的無邊黑暗。我用盡全部的力量把江南推了上去,我們的身體漸漸地分離,懸崖上的黑衣人抓住了江南,我看見她在掙扎。
江南的哭聲從懸崖上面?zhèn)鱽?,不斷被黑暗吞噬的我看見江南跪在崖邊,不停的哭泣。兩名黑衣人抓住了江南的肩膀。望著江南不斷抽動的身體,我忍不住哽咽了起來。
當我們消失在彼此的視線里的時候,浮動在我眼睛里的是昔日江南水鄉(xiāng)江南傾國傾城的背影。
“爺爺,已經(jīng)四十九天了,大哥哥怎么還不醒?!倍厒鱽硪魂囥y玲般的聲音,清脆悅耳如山間的清泉。好聽的聲音讓我想起了江南的聲音,冰冷決絕,一如萬仞高山上的透明冰晶。“已經(jīng)醒了,只是還不能動?!笔且粋€老者的聲音。
雖然不能睜開雙眼,但我還是感覺得到四周的光線在緩緩的變動,時強時弱色彩不一。過了好久,感覺眼皮不再那么沉重,終于能夠試著睜開眼睛。努力睜開雙眼的瞬間,光線爭先恐后地涌進瞳孔,雙眼有刺痛的感覺,便只能情不自禁地瞇起雙眼。
強烈的刺痛感不再那么明顯,在微微的不適中勉強睜大眼睛,在我身體的上方是一個流光溢彩的七彩光球,微弱的光華像水一般在晃動,而四周漂浮的光華便似緩緩浮動的水汽。
七彩光華瞬間消失,所有的光彩都匯入了光球之中,光球在一個老者的掌心中轉動。此時光球通體泛白,眼之所見依舊十分微弱,若有若無。
一陣癢痛掠過神經(jīng),從四肢百骸傳來,猶如千萬蟲蟻在同時咬噬著身體的每一塊骨骼。臉上的肌肉因為巨大的癢痛而痙攣,我咬住嘴唇,不讓自己呻吟出聲。
在巨大的痛楚中我看見光球又發(fā)生了變化,但見其變得晶瑩剔透,宛如水晶。忽然,光球光芒暴漲,向四周散發(fā)出奪目而耀眼的強光,眼睛在強光射來的瞬間變得近乎盲。
身體的痛楚感因為視覺被掠奪而變得更加強烈,可是我似乎又感覺到從七彩球體上傳來的能量,如春風拂面,溫馨倍至。
耀眼的光線漸漸黯淡了下來,四周的景物也漸漸變得清晰了起來,身上的癢痛似乎也減輕了許多,但依然難耐。強忍住身體的痛楚,我側目打量站在我身邊的兩個人,一個老者,一個女孩。
那老者須眉皆白,紅光滿面,雙眼中隱隱似有一點光華,便似神仙一般;那女孩睜著大大的眼睛,清澈的眼神猶如一灣清泉。
那女孩大聲叫道:“爺爺,大哥哥醒了,大哥哥醒了!”聲音清脆悅耳,如清冽的泉水緩緩地流過來。
一絲清涼拂過我的身體,身上的癢痛又輕了些?!斑@是什么啊地方?”我張開口說話,卻發(fā)現(xiàn)自己虛弱之至,聲音小的連自己都聽不到,只得又用力說了一遍。
“這里是潛龍澤,”老者答道?!皾擙垵?,我怎么從沒聽說過?”我的聲音依舊充滿著虛弱。
“你當然沒聽說過了,這潛龍澤世上只有三個人知道,不過現(xiàn)在你也知道了,加上你就有四個人知道了”那個女孩開口說。
好聽的聲音和如花的笑靨縈繞在四周?;秀敝形宜坪跤只氐搅四莻€江南雨季,聽到了江南好聽的聲音,看到了江南美麗的臉龐。
原來我墜崖后跌進了潛龍澤的冷澤,幸而我自身體內(nèi)的真氣受激發(fā)護住了經(jīng)脈和內(nèi)臟,是以沒有性命之憂。但冷澤中存在一種神秘的力量,那種力量把我渾身的骨骼盡數(shù)折斷。
而我全身的癢痛則是因為服用續(xù)筋接骨的藥丸和骨骼愈合所致。那個老人還告訴我在過七天,我便可恢復。不但武功可盡復舊觀,而且體內(nèi)的骨骼會因為服用珍奇的藥物而愈加堅韌。
老者自稱紫伊真人,那個聲音好聽的女孩名叫水兒―名如其聲,聲如其名。
看著紫伊真人慈祥的微笑,我心中一片感激,忍不住道:“晚輩陳劍峰,謝前輩救命之恩?!弊弦琳嫒诵Φ溃骸安槐囟喽Y,幾十年不救人,手生得很。
潛龍澤從此又多了一位客人,倒也不寂寞?!薄翱腿?,難道還有別的人來到這里嗎?”我有些不解地問道?!叭松缒媛?,我亦是行人,來到人間,我們都是客人,來到這與世隔絕的潛龍澤,我們自也是這里的客人?!?br />
紫伊真人看著我,意味深長的說道。我看著紫伊真人,看見他深邃如深潭眼神。我說道:“前輩所言極是,人生苦短,本就如無根秋蓬。若說我們做客人間,倒也容易釋然?!?br />
紫伊真人看著我,眼神依然那樣深邃,他說道:“年輕人,你年紀輕輕,武功修為頗高,然眉宇間卻常充滿愁苦,若有不能釋懷之事?!?br />
我微微苦笑,說道:“晚輩年少無知,兒女情長,有負使命,讓父親死而不能瞑目,母親生而不得歡顏。此刻追悔莫及?!?br />
紫伊真人說道:“古來萬事東流水,對與錯又何必看得太重呢。潛龍澤與世隔絕,你自此隔斷塵緣,也算是一種解脫?!蔽覄恿藙幼齑?,沒有說什么啊。
第一章 江南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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